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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天

曹洁
二十岁时候的曹洁
1970年六七月间,孩子的爸爸被划成反革命集团的一员,被隔离在巴音布鲁克山上审查,不允许他与少数民族接触,也不允许回家,一个人隔离在蒙古包。家里剩下我和2岁的女儿和3岁的儿子,我还有七个多月的身孕。粮食定量,喝的水要从一里多远的河里挑,铁桶,重量几十斤,加上水要自己挑回来。每天生活很艰难,这样的情况下我动了回老家的心思。
找好朋友于华帮我找不要钱的汽车(农场里的便车)带我到乌鲁木齐去。有一天她终于帮我找到了,正准备走,爸爸突然回来了,带了一筒两斤面条。面条在那时候是最奢侈东西。我大喜过望,立即下了给两兄妹吃。小的妹妹不等面条冷凉就用手抓来吃。我吃没吃不记得了。爸爸只住了两天就又回山上继续去写检查。
等他走了没几天就又找到一辆便车去乌鲁木齐。那天上车,司机不认识我,他不很情愿,但他认识于华。一辆敞蓬车,我带着大儿子二女儿站在敞蓬车上,和很多其他人,都是搭便车去和硕县和乌鲁木齐。车在戈壁滩上颠簸,我怕路上出问题小产,想下车不走了。司机看到这情况,让坐在驾驶室的男人去后面,让我母子三人坐在驾驶室,我能够坐在车头,觉得路途不那么难过了。
第二天到了乌鲁木齐,司机把我们放在一个没人的地方,我下车四望没有人,我牵着一双儿女走,看到一个警察,问火车站的方位,他告诉我方向。我找到火车站。
火车站里很多人。我排队买了乌鲁木齐到北京的票(到郑州转车)。买了票以后去找地方吃饭。吃完饭去候车室卫生间洗漱,然后在候车室铺了一张塑料布,儿女睡在候车室的地上,我坐在旁边看着,象一个地道农村妇女。
第二天上火车,遇到了北京的列车员看我的样子就叹气摇头,隔两个小时就来看我一次。车走了几天几夜,到郑州等了几天。没有妇幼候车室,就跟人们一起挤,人多,出站过地道,进站过天桥,我背着儿子抱着女儿跟其他人一起跑,郑州火车站的服务员恶生恶气地说谁让我生这么多,我气得哭,第一次人太多了,没挤上车,等第二次上南下的车。不记得过了几天,有个当兵的年轻人要帮我抱孩子,我怕是人贩子,让他帮我提东西,我抱一个背一个上了火车,我没去找位子坐,人多根本没有空位子,就坐在上下车的地方,每次到站要起来让别人上下车,又不知道几天几夜到了长沙。我没有什么钱了,所以没去找旅社,记忆中邻居的妹妹在湘春中路开了一个理发店,我按记忆找过去,她还认得我,很热情地接待了我,弄饭给我吃,我还洗了澡。吃了饭以后我带了儿女到外面去走啊走,因为一双腿坐火车肿得厉害。
邻居的妹妹晚上和我说,她没生过孩子,看着我的样子她很怕,意思是不要我久住。她帮我买了船票,第二天送我们上船。长沙到茅草街又不知道轮船走了几天。小小的船咕咚咚响又响,人也多。到茅草街又转船,90里路到南县,在石矶头码头下船,慢慢往家走。走到西河街头上,茶馆边等了很久,因为我不知道爸爸妈妈搬到哪里去了,像叫花子一样坐在那里。有个认识的人告诉我他们搬到哪里去了,他把我带到西河街牲畜交易所对门,我爸妈租的房子。我妈妈看到我这个样子,她说你这是为了什么,像逃难一样。
父母做饭给我吃,我吃得很香,这一路上都没吃饱过饭,因为还要留返程用的钱。旁边的人望着我哀声叹气,又不好说什么,已经是这样子了。到了家到底比在外面好,吃饭的时候什么都好吃。妈妈看我吃得太多怕小孩长太大生不下来,爸爸说吃多好有劲好生小孩。到城关医院去检查医生说我怀的是双胞胎。
请了妈妈的老乡作接生婆婆来家里接生,早晨三四点钟发作,生孩子生得很难艰,痛死,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,老三,第二个女儿。但像是过鬼门关,大出血,接生婆也说没见过这么大出血的。
月子里妈妈照顾了几天,看我没钱给她就不耐烦了,她继续去上班。我身体虚弱,自己哭了好几场。爸妈希望我留在南县找工作。我觉得孩子爸爸可怜,我把孩子全带来了,他一个人孤零零不行。
生孩子50天,我准备回新疆。带不动三个小孩,只好把老二留在了爸爸妈妈家。
钱不够,只好少吃饭,一段一段地搭慢火车到吐鲁番。到吐鲁番买张车票到焉耆差5毛钱,我围着车站转,希望碰到熟人。看到个女人似乎眼熟,问她借钱,她不借给我。一个男人看到让我到他房间去要借钱给我,我没有去。司机看我实在没钱就给我添了五毛钱帮我买了张车票,我很感激他。
从吐鲁番到托克逊要住一晚。我没钱住,只好又跟司机讲好话,让我们在车上坐一晚。司机同意了。新疆的10月已经很冷了,晚上室外会结冰。第二天早晨旅客们从旅馆里出来一边走一走拿了早饭吃,有人看我们可怜,拿了馍馍给大儿子吃,我心里很安慰。
到了焉耆下午四五点,黄昏,我又思量着往哪里走,有人去车站,有人去旅社,我正在徘徊,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,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,但是他说了一句冰冷的话:哪个要你回去的?
第二天回了和静。